《浮聲若夢》第十八章 餘音未散

第一節 尾聲的開始

何長聲很清楚,自己的時代正在收尾。

美國實施三○一制裁後,外銷受阻,進口成本上升,原本就利潤壓縮的影音產業更顯吃力。卡拉 OK 機器全面普及,有線電視合法化,地下市場消失,秩序重整,曾經靠速度與灰色空間吃飯的人,一個個被擠出舞台。

他沒有怨。

因為他早就習慣站在變化之中。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錄音節目沒有死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台劇的聲音

九○年代後期,台灣電視劇開始大量製作。

不是早期那種棚內戲,而是外景、連續劇、八點檔,量大、集數長、播出快。畫面可以趕工,聲音卻不能含糊

國語劇興起,同時也帶動另一股需求——台語

台語不是翻譯就好,它有節奏、有氣口、有地方性。差一個尾音,角色就變得不像人。

何長聲的錄音室,忽然又忙了起來。

民視的橋

關鍵人物,來自民視。

當年一起喝酒、一起熬夜的朋友,有人轉型成為導演,在大陸閩南地區拍戲、賣劇、談合作。某天,一通電話打來。

「國語片,在那邊賣得動,但要台語。」

福建人聽得懂閩南語,漳州腔幾乎與台灣話相同,卻總覺得少了什麼。

少的是台式風味

那種慢半拍的情緒、帶點含蓄的轉折、語氣裡的生活重量,是錄音室裡磨出來的。

於是,一條不寫在合約裡的路,打開了。

第二節賣給九地市

透過民視導演牽線,何長聲把老三台的戲劇存量,一部一部賣給福建省九個地級市電視台。

不是一次性買斷。

而是長期合作。

一做,就是十六年。

戲不斷來,集數不斷加,白天錄,晚上補,週末照開。錄音員從原本的排班,變成輪班;從加班,變成住在公司。

「這輩子沒錄過這麼多台語。」

有人這樣說。

錢,也跟著進來。

不是暴利,但穩定;不是風光,但實在。錄音員盆滿缽滿,工時長,收入高,累得心甘情願。

聲音工廠

錄音室成了一座真正的工廠。

門一關,世界就剩下台詞。

哭要哭得像隔壁鄰居,罵要罵得像真的吵架,愛要說得不肉麻、不煽情。導演不在,市場在;觀眾看不到人,只聽聲音。

這正是何長聲最熟悉的戰場。

他不再親自下場錄音,卻坐在後面聽。

聽語氣、聽節奏、聽那一點「對不對勁」。

有時一句重錄十次,只因為「太乾淨」。

台語不能太乾淨。

第三節大熊的夜

忙到極致,人就需要出口。

大熊開始帶著錄音員跑夜場。

不是墮落,而是解壓。

條通的酒吧,成了錄音員買酒達旦的地方。錄完一整天的悲歡離合,必須用酒,把角色吐掉。

大熊能唱、能模仿、能帶氣氛。

一進場,整間店就亮了。

姊妹們

小雨、紅兒、胖子、櫻花。

名字像花名冊。

她們不只是陪酒,更像是這群男人的緩衝器。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把話題帶走。

條通姊妹,成了最佳拍檔。

她們熟悉何長聲,也尊重他的界線。

他仍然不帶人回家。

那是他最後一條自律。

餘音

有時,夜深散場,何長聲會一個人走回車邊。

街道濕亮,霓虹反射在柏油上,像一條老舊的錄音帶,還在轉,卻已經接近尾端。

他知道,這波忙碌,終究會停。

但至少,在聲音真正消失之前——
他們,讓它又活了一次。

未散之聲

台劇會退潮,市場會轉向,兩岸的縫隙也終將被制度填滿。

可那些深夜裡錄下的台語,
那些帶著呼吸與生活重量的聲音,
已經進入無數人的日常。

被聽見。

這就夠了。

聲音不再屬於他。
但他曾經,讓它存在。(以下空白)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