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尾聲的開始
何長聲很清楚,自己的時代正在收尾。
美國實施三○一制裁後,外銷受阻,進口成本上升,原本就利潤壓縮的影音產業更顯吃力。卡拉 OK 機器全面普及,有線電視合法化,地下市場消失,秩序重整,曾經靠速度與灰色空間吃飯的人,一個個被擠出舞台。
他沒有怨。
因為他早就習慣站在變化之中。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錄音節目沒有死。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台劇的聲音
九○年代後期,台灣電視劇開始大量製作。
不是早期那種棚內戲,而是外景、連續劇、八點檔,量大、集數長、播出快。畫面可以趕工,聲音卻不能含糊。
國語劇興起,同時也帶動另一股需求——台語。
台語不是翻譯就好,它有節奏、有氣口、有地方性。差一個尾音,角色就變得不像人。
何長聲的錄音室,忽然又忙了起來。
民視的橋
關鍵人物,來自民視。
當年一起喝酒、一起熬夜的朋友,有人轉型成為導演,在大陸閩南地區拍戲、賣劇、談合作。某天,一通電話打來。
「國語片,在那邊賣得動,但要台語。」
福建人聽得懂閩南語,漳州腔幾乎與台灣話相同,卻總覺得少了什麼。
少的是台式風味。
那種慢半拍的情緒、帶點含蓄的轉折、語氣裡的生活重量,是錄音室裡磨出來的。
於是,一條不寫在合約裡的路,打開了。
第二節賣給九地市
透過民視導演牽線,何長聲把老三台的戲劇存量,一部一部賣給福建省九個地級市電視台。
不是一次性買斷。
而是長期合作。
一做,就是十六年。
戲不斷來,集數不斷加,白天錄,晚上補,週末照開。錄音員從原本的排班,變成輪班;從加班,變成住在公司。
「這輩子沒錄過這麼多台語。」
有人這樣說。
錢,也跟著進來。
不是暴利,但穩定;不是風光,但實在。錄音員盆滿缽滿,工時長,收入高,累得心甘情願。

聲音工廠
錄音室成了一座真正的工廠。
門一關,世界就剩下台詞。
哭要哭得像隔壁鄰居,罵要罵得像真的吵架,愛要說得不肉麻、不煽情。導演不在,市場在;觀眾看不到人,只聽聲音。
這正是何長聲最熟悉的戰場。
他不再親自下場錄音,卻坐在後面聽。
聽語氣、聽節奏、聽那一點「對不對勁」。
有時一句重錄十次,只因為「太乾淨」。
台語不能太乾淨。
第三節大熊的夜
忙到極致,人就需要出口。
大熊開始帶著錄音員跑夜場。
不是墮落,而是解壓。
條通的酒吧,成了錄音員買酒達旦的地方。錄完一整天的悲歡離合,必須用酒,把角色吐掉。
大熊能唱、能模仿、能帶氣氛。
一進場,整間店就亮了。
姊妹們
小雨、紅兒、胖子、櫻花。
名字像花名冊。
她們不只是陪酒,更像是這群男人的緩衝器。知道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閉嘴,什麼時候該把話題帶走。
條通姊妹,成了最佳拍檔。
她們熟悉何長聲,也尊重他的界線。
他仍然不帶人回家。
那是他最後一條自律。
餘音
有時,夜深散場,何長聲會一個人走回車邊。
街道濕亮,霓虹反射在柏油上,像一條老舊的錄音帶,還在轉,卻已經接近尾端。
他知道,這波忙碌,終究會停。
但至少,在聲音真正消失之前——
他們,讓它又活了一次。
未散之聲
台劇會退潮,市場會轉向,兩岸的縫隙也終將被制度填滿。
可那些深夜裡錄下的台語,
那些帶著呼吸與生活重量的聲音,
已經進入無數人的日常。
被聽見。
這就夠了。
聲音不再屬於他。
但他曾經,讓它存在。(以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