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聲若夢》第十七章 聲盡之城

第一節 百樂門的影子

1949 年撤退來台後,娛樂業比任何產業都更快復甦。

上海幫帶來了整套夜生活的想像——百樂門不只是舞廳,而是一種秩序:燈光、樂隊、舞女、談生意的包廂,所有曖昧與交易,都被包裝成文明的節奏。

台北很快學會了。

中山區,條通。

日式酒場一間一間開,陪酒、歌舞、商談、關係,全都在這條街上完成。它不只是男人的天堂,更是全台最大的娛樂商務場所。生意在這裡談,關係在這裡結,權力在這裡流動。

何長聲,就是在這樣的結構裡,被推上位置的人。

只是他真正理解這條街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變成機器人

離婚後的何長聲,並沒有外人想像中的放縱。

真正的心理創傷,不是夜夜狂歡,而是突然失去未來感。家庭解體之後,他仍照常工作、應酬、出席,只是內心那條「回家的路」,被永久封閉。

更殘酷的,是產業的變化。

VHS 尚未完全回本,LCD 影像技術已如洪水般湧入。畫質更好、製作更快、成本更低,整個市場在短時間內翻轉。原本需要數週完成的錄製流程,被壓縮到幾天;原本靠聲音撐起的價值,被影像直接取代。

他只能不斷趕拍新片。

不是為了創新,而是為了存活。

台灣錢淹腳目的年代

九○年代初,台灣看似繁華。

廠商不必赴陸投資,資金全留在島內;股市表面熱絡,實則不振;錢在市場裡打轉,卻找不到真正的出口。那是一個「錢淹腳目」的年代——現金很多,方向很少。

娛樂業首當其衝。

投資者保守,銀行收緊,市場審美快速變化。昨天還是熱門,今天就被淘汰。何長聲第一次感到,自己熟悉的節奏,正在被時代拋下。

他不再站在浪頭。

而是站在浪後。

第二節 舊人回籠

也正是在那段時間,婚前相識的酒場大班,一個個回籠。

她們熟悉他的沉默,也懂得不追問。條通對她們而言,不是浪漫,而是工作;對他而言,則是一種不需解釋的空間。

他始終守著一條界線。

三個女兒,是他的底線。

他從未帶任何女人回家過夜,從未讓夜生活侵入家庭的範圍。那不是道德潔癖,而是一種補償——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給她們完整的家,至少要留下乾淨的空間。

紅粉知己,是存在的。

五條的小雨,七條的紅兒,名字像是夜裡的代號。她們多半是客戶的商務對口,陪酒、談事、緩衝氣氛。關係曖昧,卻始終停在一個不說破的位置。

條通教會他的,是如何讓一切恰到好處地不完整

九千元

李融湘離開的那一天,他身上現金,不足九千元。

不是因為破產,而是因為他早已不管錢。帳在公司,流動在市場,他習慣讓事情自己運轉,卻沒想到,某些時刻,現金比任何資產都誠實。

公司當時的貨款,全靠小雨代墊

她沒有多問,只說一句:「你先撐過去。」

從那一天起,他們之間的關係,悄然改變。

不是公開的伴侶,也不是交易的對象,而是私下的互通有無——她知道他的低潮,他懂她的現實。沒有承諾,卻長久;沒有名分,卻穩定。

那是一種不必證明的陪伴。

第三節父親的樣子

夜深回家時,他仍會看女兒的睡臉。

她們不知道條通,不知道 VHS 與 LCD 的更替,也不知道父親的世界如何翻湧。她們只知道,爸爸會出席家長會,會準時繳學費,會在需要時出現。

這就是他選擇留下的形象。

不是英雄。

不是皇帝。

只是父親。

聲盡之城

台北的夜,依然亮。

條通依然熱鬧,只是世代已換。新的技術、新的娛樂、新的節奏,正在覆蓋過去的一切。那些曾經以聲音為王的年代,慢慢退成背景雜訊。

何長聲偶爾站在街口,看著霓虹反射在地面。

他忽然明白,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為誰停留。

聲音會被取代,影像會被更新,只有記憶,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回放。

浮聲若夢

從百樂門的影子,到條通的現實;
從錄音室的回音,到城市的低鳴。

何家的故事,走到這裡,已不再追求完整。

它只是存在過。

而存在,本身,就已經足夠。

聲音散去,城市醒來。
夢回條通,人已在場外。(以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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