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他鄉之聲
赴日的通知來得並不張揚,只是一紙公文,語氣平實,卻在何勿棄心中掀起細小卻持續的波紋。
那是戰後的第十三個年頭,台灣仍在重建的陰影與冷戰的夾縫中喘息。廣播、宣傳、語言,成了另一種看不見的戰線。師範大學語英中心成立不久,設備簡陋,教材零散,卻肩負著「對外發聲」的任務。上級認為,若要真正掌握語言與聲音,便必須從技術源頭學起。
日本,成了必經之路。
東京的冬天比台北冷得多,卻乾淨而克制。街道井然,電車準時,街角的咖啡館裡流著爵士樂。何勿棄第一次走進錄音室時,被那種近乎儀式感的安靜震住了——厚重的隔音牆、排列整齊的磁帶機、麥克風懸在半空,像一隻專注傾聽的眼。
日本技師告訴他:「錄音不是捕捉聲音,而是保存時間。」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學習的日子緊湊而孤獨。白天是技術訓練,夜裡回到狹小的宿舍,他常對著窗外的霓虹發呆。東京的繁華讓他想起上海、北平,那些曾經存在、又被歷史切斷的片段。他開始意識到,聲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穿越地域,也能穿越失落。
在一次實習錄音中,他聽到戰後日本老兵顫抖的敘述,那聲音微弱卻真實,毫無修飾。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多年來所做的一切——新聞、翻譯、宣傳——其實都在聲音與真實之間拉鋸。
而他想站得更靠近真實一點。
第二節 中心與家庭
返台後,何勿棄正式出任師範大學語英中心主任。
那是一份體面卻沉重的職位。中心既是學術單位,也是政治窗口,要教語言,也要顧形象;要培養人才,也要服從方向。他每天在課程、會議、審稿與外賓接待之間來回奔走,像一枚被上緊的發條。
也是在那段時間,他遇見了她。
她是中央廣播電台的記者,聲音清亮,語速穩定,採訪時總能抓住對方的節奏。第一次合作,是一場關於英語教育的節目錄製。錄音結束後,她摘下耳機,轉頭對他說:「何主任,你剛剛那段說明,其實可以再少一點修辭。」
那不是恭維,甚至有些直接。
他卻笑了。
1958 年,他們在語英中心的一間小辦公室裡登記結婚,沒有鋪張,只請了幾位同事與朋友。窗外的鳳凰木正落花,地上紅得像一條安靜的河。
婚後的生活迅速被現實填滿。
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三個男孩、兩個女孩。家裡總是吵鬧的,奶粉錢、學費、醫藥費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收緊。他常在深夜批改文件時聽見孩子的呼吸聲,那種溫熱而脆弱的存在,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到「責任」的重量。
理想開始退到生活之後。
但聲音,仍沒有離開他。

第三節 晨鳥初鳴
真正的轉折,來自壓力。
中心的薪資穩定卻有限,外快受到限制,而電影與廣播產業卻在悄然成形。台灣的電影開始嘗試配音,外國影片陸續引進,卻缺乏專業錄音與後期製作。多數只能草草處理,聲畫失衡,觀眾抱怨不斷。
有人私下找上何勿棄,問他:「你不是懂錄音嗎?能不能幫忙?」
他一開始猶豫。這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制度邊界。
直到某個夜裡,他算著帳本,看著熟睡的孩子,忽然意識到——如果聲音真能保存時間,那他至少該為這個家,留下更穩固的未來。
於是,他成立了台灣第一家私人錄音公司——晨鳥錄音企業社。
名字來自一個很簡單的想法:黎明之前,總要有人先開口。
最初的錄音室設在一棟老屋裡,隔音不良,設備拼湊。他親自調音、剪接,指導配音員如何對準角色的情緒,而不是只念對台詞。外國電影的中文配音、國產片的後期製作,一件件接下來。
有人笑他太認真。
可當第一部完整配音的電影上映,觀眾安靜地看完,沒有因聲音出戲,他站在放映室後方,忽然感到一種久違的踏實。
那不是掌聲,而是一種「被需要」。
他終於明白,自己這一生,從戰場、新聞、教育到錄音,從來不是在追逐某個宏大的位置,而是在尋找一個能讓聲音不被浪費的地方。
晨鳥的鳴叫不大,卻準時。
而他的夢,也在那微弱卻持續的聲音中,慢慢有了重量。(以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