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聲若夢》 第八章 蔣介石轉進台灣

第一節 北風初起


民國三十七年冬月(1948),北平以北的風像一把鈍刀,削著人的骨頭。

何勿棄是在這樣的清晨接到調令的。

營房外的旗幟結著霜,他站在隊列裡,聽著副官念出那一行字——「青年軍第二〇六師,何勿棄,調往東北戰區,編入東北軍序列,參與剿共保衛戰。」聲音在冷空氣裡碎裂,像一枚尚未點燃的子彈。

他沒有多想,只是下意識立正,敬禮,回答了一聲:「是。」

那一聲「是」,在他心裡卻久久未散。

青年軍成立時,他還記得宣傳隊在操場上高喊口號的情景——「知識救國、熱血報國」。他本是南方人,讀過幾年書,原想將來做個教書匠,卻在戰火最盛時被捲入洪流。那時候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確,走得再苦,也終會抵達。

可東北,對他而言,是地圖上遙遠而模糊的一塊陰影。

列車北上,穿過山海關時,車窗外白雪覆地,村落零散,偶有煙柱直上又被風打散。士兵們裹著破舊的軍大衣,沉默地靠著行李,有人低聲咳嗽,有人偷偷寫信。何勿棄坐在角落,攤開膝上的筆記本,卻久久未能落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知道這場「保衛戰」究竟要保衛什麼。

是土地?是政權?還是某種早已被口號替代的信念?

東北的夜,來得特別早。遠處偶有炮聲傳來,像悶雷,提醒著他們這不是一場行軍演習。何勿棄第一次在黑暗中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不安——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未來的空白。

那一夜,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四周沒有敵人,卻怎麼也找不到回頭的路。

第二節 戰線之內


戰事真正開始時,並不如宣傳畫報上那樣壯烈。

更多的是疲憊、混亂與難以言說的遲疑。

何勿棄所在的連隊被派駐在鐵路沿線,名義上是防堵共軍滲透,實際上卻常常連敵人影子都沒見到。倒是補給車一再延誤,彈藥不足,糧食發霉。夜裡站哨時,他能聽見遠處農村傳來的狗吠聲,偶爾夾雜著零星槍響,真假難辨。

真正的交火來得很突然。

那天清晨霧氣瀰漫,對方從林間竄出,槍聲像撕裂布帛一般炸開。何勿棄伏在壕溝裡,手指僵硬地扣著扳機,第一次清楚地看見敵人倒下——不是符號,不是口號,而是一個穿著破棉襖的年輕人,臉上還留著尚未剃乾淨的鬍渣。

那一刻,他胃部一陣翻湧。

戰鬥持續不到兩個時辰,卻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清點人數時,連上少了七個人,有人再也沒能回來。軍官說這是「小勝」,可何勿棄只記得血混著雪,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

夜裡,他開始失眠。

他在日記裡寫道:「我們說是在保衛,可每一步都像在後退。也許真正被侵蝕的,不是陣地,而是人心。」

隨著時間推移,消息越來越混亂。誰失守了哪座城,誰又起義投誠,傳言像風一樣在營地裡流竄。有人開始偷偷討論退路,有人則更加激進地高喊口號,彷彿聲音越大,現實就越不會崩塌。

何勿棄夾在其中,感到一種深刻的孤獨。

他不是不忠誠,只是越來越不確定,忠誠究竟意味著什麼。

第三節 南渡之路


民國三十八年春,撤退命令終於下達。

那不是一次有秩序的轉進,而是一場被歷史推著走的潰散。鐵路被炸斷,港口擠滿了等待登船的人,軍眷、官員、學生混雜在一起,每個人都抱著自己僅剩的一點世界。

何勿棄隨部隊一路南下,從東北輾轉到華中,再到沿海。他在碼頭邊看到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拼命把孩子塞上船,也有人在最後一刻選擇留下,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登船那天,天色陰沉。

船艙狹小悶熱,海水的氣味混著汗與油煙,讓人頭暈。何勿棄靠在舷邊,看著岸線慢慢後退,心裡卻沒有想像中的悲壯,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他忽然想起東北雪原上的夢。

原來那不是找不到回頭路,而是根本已經沒有路可回。

抵達台灣時,他對這座島嶼一無所知。濕熱的空氣、陌生的語言、擁擠的街道,讓他產生一種錯位感,彷彿自己只是暫時寄存在此的一個影子。

軍中很快進行重整。因為他略通英語,又有書寫能力,被挑選出來接受訓練,轉入對外聯絡系統。那一天,上級對他說:「國際輿論很重要,美國人要了解我們。」

何勿棄點頭,卻在心裡苦笑。

他這一生,似乎總是在「被需要」與「被推動」之間前行,卻很少被問及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第四節 戰地風雲 歌舞昇平


成為美國駐台新聞官後隨著美軍駐台灣美軍俱樂部歌舞昇平,何勿棄的人生彷彿換了一層皮。

他穿上整潔的西裝,出入辦公室與酒會,負責撰寫新聞稿、安排採訪、向外國記者解釋島上的局勢與政策。他學會用更圓滑的語言包裝現實,把不安、貧困與恐懼,翻譯成「穩定」「重建」「希望」。

美國記者常在採訪後拍著他的肩說:「You did a good job。」

他也會微笑致意,回一句流利的英文。

只是夜深人靜時,他仍會想起那些名字——留在東北的戰友、雪地裡的屍體、碼頭上消失的人影。他開始明白,所謂「浮聲」,不過是時代浪潮上短暫的回音;而「若夢」,則是人對自己曾經相信過的事,最後僅能保留的一點溫柔幻覺。

有一次,他在整理舊物時翻到那本發黃的日記。

最後一頁,他寫下了一行字:

「若歷史是一條無法回頭的河,那我們不過是被捲入其中的聲音。聲音終會散去,唯有記憶,還在夢裡低低回響。」

窗外,台北南海路的夜雨輕落,霓虹閃爍。

何勿棄合上日記,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再做夢了。

而這一章人生,也正如書名一般——
浮聲若夢,醒時已遠。(以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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