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父親的背影
在外人眼中,何勿棄的人生是成功的。
晨鳥錄音企業社站穩腳步後,他成了業界口中的「何先生」——懂技術、有眼光、能把外國電影的聲音變成台灣觀眾熟悉的語調。他的名字不常出現在報紙上,卻在錄音室、片廠、電台之間低調流傳。有人說他穩重,有人說他冷靜,卻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在想什麼。
在家裡,他卻只是「爸爸」。
那是一個總在清晨出門、深夜回家的身影,鞋底沾著塵,西裝口袋裡塞滿帳單與便條紙。孩子們對他的印象,多半來自背影——站在書桌前寫字的背影、坐在客廳抽菸的背影、夜裡輕輕關門的背影。
長子何長正,最早注意到這件事。
他不是不愛父親,只是很早就明白,父親的世界太大,而家,只是其中一個不斷被延後的行程。
母親總說:「你爸爸很忙,他是為了這個家。」
長正聽著,卻總覺得那句話像一面牆,把他與父親隔開。
家裡的孩子很多,聲音總是嘈雜。次子何長我活潑外向,三子何長聲安靜敏感,幾個妹妹像風一樣在屋裡跑來跑去。只有長正,總是坐在角落,觀察一切,卻不急著參與。
他不喜歡被忽略,也不擅長爭取。
久而久之,那份沉默,變成了倔強。

第二節 失去的開始
母親的身體,是在生產時真正垮下來的。
那一年,她懷著第六個孩子。家中經濟剛穩定下來,何勿棄正準備擴充錄音室,對未來充滿謹慎而實際的期待。沒有人預料到,這次生產會如此艱難。
難產的過程漫長而混亂。
醫院的走廊燈光刺眼,何勿棄站在門外,聽見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卻什麼也做不了。當醫生終於走出來,語氣低沉地說明情況時,他只覺得耳邊一片空白。
孩子終於活下來,但媽媽血崩急救中。
母親也在產後不久離世,只留下那個尚未見過世界的名字,成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空缺——遺腹子,就是小弟何長聲。
家裡從此少了一個聲音,也少了一個中心。
長正記得母親最後一次摸他的頭,記得她說:「你要照顧弟弟妹妹。」那時他還不懂,那句話其實是在交付一種過早的責任。
母親離開後,家裡的節奏全亂了。
父親變得更沉默,把悲傷藏進工作裡;孩子們各自用不同方式面對失去。長正卻像被什麼卡住了一樣,既不哭,也不問,只是變得越來越固執。
他開始不聽話,開始頂嘴,開始用沉默對抗一切。
那不是叛逆,而是一種無處安放的孤癖。
第三節 學校之外
長正的學校生活,一直不順。
第一所高中,他因為與老師爭辯歷史問題,被記過。第二所,他因打架被記小過。第三所,則是在一次公開衝突後,被校方直接勸退。
他始終無法適應那套要求服從、要求一致的秩序。
何勿棄曾試圖與他談過。
那天晚上,父子坐在餐桌兩端,燈光昏黃。父親語氣平靜地說:「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長正低著頭,回答得很輕:「那你要我怎樣?」
那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卻讓何勿棄說不出話。
他突然發現,自己擅長安排計畫、建立制度、解決問題,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逐漸長大的孩子。
退學通知來的那天,家裡沒有大吵。
只是安靜。
最後,選項只剩下一個——當兵。
那一年,是 1971 年。
第四節 世界的裂縫
1971 年,對台灣而言,是一個不安的年份。
退出聯合國的消息傳來時,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報紙的標題冷靜而克制,卻掩不住人心的波動。外交部門忙於說明,民間卻早已感到方向正在改變。
最明顯的變化,是隊伍。
美國在台協會外,開始出現排隊的人。穿著體面、手提公事包的富有人家,低聲討論著移民、簽證、未來。有人說這只是暫時的,有人卻已經悄悄變賣資產。
何勿棄看著這一切,心中並非沒有動搖。
他卻已經沒有退路。
而長正,穿上軍服的那一天,站在營區裡,看著天空,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清明。他不懂國際政治,也不關心聯合國席次,他只知道,這個世界正在把人分流,而他被推到了另一條線上。
父親送他到車站,沒有多說什麼。
只在臨別前,拍了拍他的肩。
那一下,很輕,卻遲來。
火車啟動時,長正沒有回頭。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離家庭,還是在逃離那個永遠站在遠處的父親。
而何勿棄站在月台上,看著列車遠去,忽然第一次感到——
自己這一生建立的一切,或許無法傳遞給下一代。
聲音可以被保存,事業可以被延續,
但父與子的距離,卻在時代的裂縫中,越拉越遠。(以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