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離開人間
李融湘坐完月子的那天,天氣很好。
窗外的陽光照進客廳,落在嬰兒床旁,女兒睡得很沉,小小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何長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滿得不像話。
就在那個時候,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試探空氣。
「我可能……要先離開人間一陣子。」
他一愣,以為自己聽錯。
她沒有看他,只是把目光放在孩子身上,繼續說:「不是走掉的意思。是真的……先離開一下。產後憂慮症候群,我知道自己在裡面。」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
「你不要替我擔心,好了,我就回來。」
那一刻,條通的霓虹、卡拉 OK 的歌聲、帳面上的數字,全都離他很遠。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事,不是用錢、速度或關係就能處理的。
他想挽留,卻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的眼神不是逃避,而是誠實。
第二章 三更燈
保母來的那天,他站在門口,看著對方熟練地抱起孩子,交代作息與奶量。他點頭,一句話也沒多說。
生活忽然變得極其規律。
白天,公司像往常一樣高速運轉。錄音室燈火通明,歌手、配音員、剪接師輪班進出。他在會議、飯局、談判之間穿梭,聲音一層層被包裝、複製、送往市場。
夜裡,他忙到三更半夜。
回到家時,城市已靜。他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看著嬰兒床裡的女兒。那是一種近乎原始的安定——只要她在呼吸,世界就沒有完全失序。
他坐在床邊,看著看著,竟會笑出來。
條通皇帝,在這個時候,只是一個會因為孩子翻身而屏住呼吸的父親。
第三章 如約歸來
她回來的那天,沒有預告。
門被打開時,他正在廚房熱奶。聽見聲音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那裡,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是他熟悉的那個人。
「我回來了。」她說。
沒有擁抱,沒有哭。
只是那麼一句。
家人慢慢再聚。
日子沒有被宣布恢復正常,而是自己慢慢找回節奏。她抱孩子,他在一旁看;她做飯,他洗碗。夜裡偶爾失眠,也只是靜靜坐著,不再獨自承擔。
條通仍在夢裡出現,卻不再佔據現實。

第四章 大熊
事業上,那段時間反而穩得出奇。
何長聲最得意的門生,是一名錄音師,綽號大熊。
他們的相識,來自民視八點檔演員張海狗的一次介紹。初見時,大熊穿著隨意,笑聲爽朗,站在錄音室裡卻像變了一個人。
他能歌善舞,節奏感極好。
更驚人的是模仿。
台北縣長蘇貞昌的語調、停頓、甚至微妙的情緒轉折,他抓得維妙維肖;而已故蔣經國總統除夕電視講話,更是被他重現得近乎神還原——那種克制、低沉、帶著時代重量的聲音,讓人一聽就安靜下來。
業界稱他為錄音界的炸子雞。
何長聲第一次聽完,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他一杯水。
「以後,錄音室你當自己家。」
從那天起,兩人在公司裡情同父子,也是工作好伙伴,大熊口技也贏得客戶滔舀不絕真金白銀。
不是師徒的嚴格,而是一種彼此欣賞、互相成就的默契。何長聲給空間,大熊給驚喜。錄音室裡的夜,常常因為一段即興模仿而笑聲四起。
那是事業裡,最純粹的快樂。
第五章 再一次坐月子
日子就這樣穩定過去。
隔年,李融湘再度懷孕,並順利生下一名女兒。這一次,她又如法消失,重新坐月子、重新整理自己。
但不同的是——這次,沒有告別。
她只是說:「我需要一點時間。」
何長聲點頭,照舊安排保母,照舊工作,照舊在夜裡回家看孩子。他已經學會,不用慌張。
那是一種被生活教會的耐心。
第六章 數字之外
九零年代的那段時間,何長聲的個人收入,約在每月三百到五百萬元之間。
那是旁人難以想像的數字。
可那些錢,全數交由夫人理財。除了必要的生活費,他從不過問。他知道,自己擅長的是聲音、節奏、判斷;而她擅長的,是把日子過得穩妥。
條通的夜仍然在。
但他的夢,已經不再只回到那裡。
有時,他會在錄音室深夜獨坐,聽著回放的聲音,忽然想起父親何勿棄。那個一生與聲音為伍,卻總在遠處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走到這裡,已經不只是延續。
而是在修正。
第七章 夢醒之時
夢回條通,不是回到最喧鬧的地方。
而是終於能在夢醒時,分得清——
哪些聲音,屬於市場;
哪些聲音,屬於家。
女兒在房裡睡著,妻子在燈下翻書。錄音室的回音,已經不再追著他不放。
何長聲坐在沙發上,閉上眼。
第一次覺得,這一生,沒有白忙。(以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