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水路再開
兩岸小三通啟動的那一年,許多人還沒來得及理解它的意義。
對一般百姓而言,那只是新聞裡的一行字——金門、馬祖,通航;不再必須繞道香港、澳門;不再把「回去」說得那麼迂迴。可對某些人來說,那卻是三十八年來,第一次能用最短的距離,面對被時間切斷的人生。
何勿棄屬於後者。
他記得過去每一次提及「對岸」,語言總是曖昧而保留;所有往返,都得在香港或澳門短暫停留,像在中性地帶換氣,才能再往前一步。那種曲折,久而久之,成了一種心理上的距離。
如今,水路再開。
不是全面開放,而是小心翼翼的試行;不是官方熱絡,而是民間先行。商人、學者、探親者,各行各業的人,開始帶著不同的目的,踏上同一條試探的路。
大陸方面動作很快。
自上而下,明令至縣級、區級設立台灣事務辦公室——簡稱「台辦」。它們不僅是行政窗口,更像一種補課機構,試圖彌補三十八年來,被政治與戰爭中斷的理解。
文件、政策、語言,都在重新對齊。
而何勿棄,站在台北的辦公室窗前,看著城市的車流,忽然明白:
這一次,他不是去談生意,也不是去參訪。
他是回家。

第二節 吳縣故土
飛機降落時,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吳縣——這個在記憶裡反覆出現、卻早已模糊的名字,終於不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符號。車子一路向北,穿過熟悉又陌生的鄉間道路,水網縱橫,白牆黑瓦,空氣裡有一種南方特有的濕潤氣味。
他下車的那一刻,腳步竟有些遲疑。
祖墳在村外的土坡上。
多年無人祭掃,卻意外地整齊。台辦的工作人員站在一旁,語氣尊重而克制,告訴他一切已事先安排妥當。何勿棄沒有多說話,只是點頭,接過香。
煙升起時,他忽然感到胸口一緊。
「爹、娘……我回來了。」
聲音很低,卻沒有顫抖。
三十八年的離散,在這一刻,沒有轟然落下,反而像慢慢沉澱的塵土,終於有了歸處。
堂兄弟、親族陸續前來。
有人已白髮蒼蒼,有人只在族譜上見過他的名字。寒暄裡帶著試探,也帶著真誠。過去的政治立場、人生選擇,在此刻都顯得次要,重要的是——這個人,終於回來了。
第三節 相城與歸還
相城區,在陽澄湖旁。
湖水寬闊,風一吹,便起細細的波紋。這裡曾是何家祖產所在,也是他童年記憶裡,最具體的一段風景。
台辦的會議室不大,牆上掛著政策簡報與地圖。工作人員按程序說明:依相關規定,何家原有的礦山與房產,經查證後,一併歸還。
語氣平實,卻分量極重。
那不是單純的資產回歸,而是一段被凍結的歷史,重新開始流動。
何勿棄簽字時,筆尖停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年輕時在東北雪地裡的那場夢,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如今,他站在這裡,卻不是為了討回過去,而是為了安排未來。
他沒有把祖產視為終點,而是起點。
很快,他提出設立新公司——
晨鳥國際。
名義上,是經營祖產;實際上,是把台灣多年累積的經驗,帶進一個正在快速變動的市場。
交通、影視、文化內容,都是他熟悉、也看得懂的領域。
而這一次,他沒有獨自決定。
第四節 帶著老二
隨行的人,是次子——何常我。
在三個兒子之中,他是唯一完成大專教育的人,主修新聞傳播,輔修企業管理。比起大哥的倔強、三弟的靈活,他顯得沉穩而內斂,既懂敘事,也懂結構。
他不是最耀眼的,卻最能走遠。
何勿棄很清楚這一點。
一路上,父子之間的對話不多,卻很實在。他們討論市場、政策、文化差異,也討論人情與節奏。常我提醒父親,內地的變化極快,但制度仍在摸索;機會很多,但耐心更重要。
何勿棄聽著,心中浮現一種久違的安心。
他終於能把某些決定,交給下一代。
晨鳥國際從吳縣起家。
不是鋪天蓋地,而是一步一步。先整合祖產交通資源,再介入地方影視合作,慢慢把「聲音」轉化為「內容」,把內容轉化為產業。
對外,他仍是那個謹慎而低調的老者;對內,他已開始退後半步。
第五節 聲音未斷
夜裡,何勿棄獨自站在陽澄湖邊。
湖面映著遠處的燈火,微微晃動。他忽然想到,自己這一生,從戰場到錄音室,從孤島到歸鄉,始終在不同的邊界之間行走。
聲音曾是他的武器、他的事業、他的信仰。
如今,它成了橋。
三十八年的中斷,無法完全修補;但理解,可以重新開始。
他知道,這條路,未必平坦;也知道,未來將不再屬於他一個人。但至少,何家的故事,不會停在那場離散之後。
晨鳥仍會鳴叫。
不再只是清晨,
而是在兩岸之間,
提醒人們——
有些聲音,終究會找到回家的路。(以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