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聲若夢》第十三章 鍛羽而歸

第一節 昆明舊路

昆明,是何家記憶中一個特殊的節點。

撤退來台之前,祖業的版圖不只止於江南。隨著滇緬公路開通,何家曾在昆明設有車行,承接人貨往返,連結西南與東南亞。那是一條戰時被迫開出的生命線,也是一段家族少有人提起的榮光。

多年後,何勿棄再度踏上昆明土地。

城市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車流密集,高樓林立,過去的車行所在,只剩下模糊的地段描述。有人指著一片新建商場說:「大概就是這裡。」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那段歷史從未存在。

他站在街口,沒有失落,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祖業,並非永恆。能留下的,從來不是建築,而是選擇。

他與常我討論過,要不要重新打通那條通往東南亞的路。構想並不小——結合交通、旅遊、文化輸出,讓晨鳥國際成為跨區域的平台。但很快,他們便發現,市場的邏輯早已不同。

人脈斷層、制度差異、節奏不合。

過去憑經驗就能前行的事,如今需要另一套語言。何勿棄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有些路,屬於上一個時代。

於是,他選擇停下。

不是潰退,而是鍛羽而歸

像一隻歷經長途飛行的鳥,知道何時該收起羽翼,回到最適合自己的氣流。

二節 台灣民主轉身

回到台灣時,時代也正好轉彎。

李登輝獲得提名,並在民選總統的道路上站定位置;民進黨後起直追,街頭的聲音不再單一。政治不再只是宣告,而是討論、拉鋸,甚至爭吵。

島嶼正在學習如何為自己發聲。

經濟上,台灣已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工廠、科技、金融快速擴張,世界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這個曾被忽略的地方。但對大陸投資,政策仍採取「戒急用忍」——不是拒絕,而是節制。

何勿棄對這樣的節奏,並不陌生。

他這一生,向來相信「慢」,相信累積,而非衝刺。晨鳥的成功,從來不是靠賭,而是靠時間。

他對孩子們說:「立足台灣,放眼國際。大陸不是不能去,但不能急。」

那不是政治口號,而是生意人的直覺。

三節 錄影帶時代

真正抓住新時代節奏的,是老三,何長聲。

他引進全球最新的 VHS 錄製設備,將聲音與影像結合,瞄準民間迅速崛起的第四台市場。大量外國節目、影集、電影,需要翻譯、配音、重製,而晨鳥早已具備完整產線。

錄影帶,成了新的金礦。

短時間內,訂單湧入,日進萬金不再只是形容詞。公司內部開始出現不同聲音——有人主張擴張,有人提議上市,有人甚至鼓吹借貸放大規模。

何長聲站在浪頭上,卻並未失控。

他知道,自己跑得快,是因為有人在後面踩著煞車。

那個人,是繼母。

第四節 守財之人

她依舊守著最老派的原則。

不盲目投資,不借銀行錢,不把現金全部押上未來。她持續買房、持續保有現金部位,把風險壓到最低。

有人私下批評她保守。

但當 1990 年台灣股市進入空頭段,無數企業因高槓桿倒下時,晨鳥卻幾乎毫髮無傷。

沒有負債,意味著沒有恐慌。

公司財務乾淨,帳面實在,唱片業與錄影丶音市場的版圖,反而因對手退出而更加集中。晨鳥不只沒有縮水,還悄然成為難以撼動的存在。

那不是張揚的霸權,而是一種活得夠久的力量。

第五節 歸來的意義

何勿棄晚年常想起昆明。

不是失去的車行,而是那次選擇轉身的瞬間。他明白,人生最難的,從來不是往前衝,而是知道何時該收。

鍛羽,不是因為翅膀不夠硬。

而是因為風向變了。

他看著孩子們各自站在不同位置,看著晨鳥在新時代裡,仍能發出清晰而穩定的聲音,忽然感到一種深層的安定。

不是征服世界。

而是沒有被世界吞沒。

窗外,台北的夜色燈火連綿。錄音室裡,聲音仍在被記錄、被保存、被送往看不見的地方。

何勿棄知道,自己的角色已經完成。

這一章,不是結束。

而是一個家族,學會如何在風中,鍛羽而歸。(以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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