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鳥錄音企業社真正站上巔峰,是在方必芳出現之後。
她原本只是朋友介紹來的秘書,年紀不大,做事卻異常俐落。帳目清楚、行程分明,能在一天之內同時應付片商、配音員、廣告代理與政府窗口。何勿棄很快就發現,自己終於不必再被瑣事拖住手腳。
方必芳替晨鳥重新整頓制度,建立合約範本,調整薪資結構,甚至協助引進新設備。公司從原本零散的工作室,擴展成有部門、有排程、有層級的企業。到七○年代末期,晨鳥已是台灣規模最大、技術最完整的錄音公司之一,幾乎所有電影配音、外語影片、教育錄音,都繞不開這個名字。
公司裡的人開始稱呼何勿棄為「董事長」。
而孩子們,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第一節 小時了了
三子何長聲,從小就顯得不同。
他能模仿各種聲音——女人的輕聲細語、孩童的天真語調,甚至卡通角色誇張的驚呼。還沒上小學,他就已經能坐在錄音室裡,對著麥克風完成一段段童音旁白。
配音員們都說他有天賦。
「這孩子的聲帶,像是沒被定型過。」
可天賦,並沒有幫助他的功課。
數學不及格、作文敷衍,成績單總是紅字一片。老師私下對何勿棄說:「他很聰明,但不在課堂上。」那句話,既像稱讚,也像警告。
但在晨鳥,他卻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少爺」。
百餘名員工看著他長大,幫他調椅子、遞水杯,錄音時有人輕聲提醒,有人替他重來。那種溺愛,是不自覺的——因為他是老闆的孩子,又真的能把聲音做好。
久而久之,學校對他來說,只剩下被比較、被糾正的地方;公司,才是他真正熟悉的世界。
這也讓他越來越像大哥長正——對制度反感,對權威不耐。
高中還沒畢業,他便主動要求入營。
那時候,何勿棄沒有再阻止。
第二節 新部門成立
1982 年,何長聲退伍。
那一年,家族結構已悄然改變。長子、次子皆已成家,各自有了孩子,對父親的事業態度不同——有人想穩守,有人想另闢方向,卻都已不再衝撞。
只有長聲,像還在尋找位置。
他不願再回到單純配音的角色,而是開始接觸外國廣告代理商、電視台窗口。他英文流利,來自父親的英文系工作教導,談吐靈活卻是天生好手,能在飯局上遊走於不同立場之間。他比父親更懂市場,也更懂如何「包裝聲音」。
很快,他主導成立了新部門——
電視、電視廣告與 VHS 伴音帶製作部。
那是錄音產業的另一條線。
廣告節奏快、利潤高;錄影帶開始進入家庭,伴音、翻譯與重製需求暴增。短短幾年內,這個部門的收入,竟超過了傳統電影配音。
有人私下說:「晨鳥未來,是三少爺的。」
何勿棄聽見這些話時,只是沉默。
他既欣慰,又隱隱不安。

第三節 繼母控資金流
真正掌控資金流向的,卻不是任何一個兒子。
而是繼母。
她接手家務後,對錢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她不太過問錄音技術,也不插手部門運作,卻牢牢握住盈餘。她相信,聲音會過時,設備會折舊,只有土地不會背叛人。
於是,每一年,她都把營利投入房地產。
五年之間,她在木柵、林森南路、五條通、羅斯福路一段,陸續買下十棟住宅;又購入一處 一百二十坪 的總公司空間,設置錄音室與營業大廳。
那是一種無聲的佈局。
公司看似仍在擴張,實則已慢慢被分成三塊——
三個兒子,各自負責一個部門,各自承擔盈虧。
表面是信任,實際上,是界線。
兄弟之間,開始有了距離。
第四節 家庭被事業與時代推著走
何長聲並非沒有察覺。
他知道自己部門賺錢最多,卻也最容易被質疑浮誇;知道繼母不完全信任他,也知道父親在他與其他兒子之間,刻意保持平衡。
有時夜深,他會一個人留在錄音室,對著空麥克風試音。
那裡沒有掌聲,沒有溺愛,只有回音。
他忽然明白,大哥的倔強、父親的沉默,其實來自同一個地方——在一個被事業與時代推著走的家族裡,沒有人真正學會如何彼此靠近。
晨鳥仍在運轉,聲音仍被製作、被販售、被保存。
可在那層層疊疊的錄音帶之下,每一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失聲。
而那,也許才是這個家族最真實的配音。(以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