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聲若夢》第十一章 聲音的重量

晨鳥錄音企業社真正站上巔峰,是在方必芳出現之後。

她原本只是朋友介紹來的秘書,年紀不大,做事卻異常俐落。帳目清楚、行程分明,能在一天之內同時應付片商、配音員、廣告代理與政府窗口。何勿棄很快就發現,自己終於不必再被瑣事拖住手腳。

方必芳替晨鳥重新整頓制度,建立合約範本,調整薪資結構,甚至協助引進新設備。公司從原本零散的工作室,擴展成有部門、有排程、有層級的企業。到七○年代末期,晨鳥已是台灣規模最大、技術最完整的錄音公司之一,幾乎所有電影配音、外語影片、教育錄音,都繞不開這個名字。

公司裡的人開始稱呼何勿棄為「董事長」。

而孩子們,也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

第一節 小時了了

三子何長聲,從小就顯得不同。

他能模仿各種聲音——女人的輕聲細語、孩童的天真語調,甚至卡通角色誇張的驚呼。還沒上小學,他就已經能坐在錄音室裡,對著麥克風完成一段段童音旁白。

配音員們都說他有天賦。

「這孩子的聲帶,像是沒被定型過。」

可天賦,並沒有幫助他的功課。

數學不及格、作文敷衍,成績單總是紅字一片。老師私下對何勿棄說:「他很聰明,但不在課堂上。」那句話,既像稱讚,也像警告。

但在晨鳥,他卻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少爺」。

百餘名員工看著他長大,幫他調椅子、遞水杯,錄音時有人輕聲提醒,有人替他重來。那種溺愛,是不自覺的——因為他是老闆的孩子,又真的能把聲音做好。

久而久之,學校對他來說,只剩下被比較、被糾正的地方;公司,才是他真正熟悉的世界。

這也讓他越來越像大哥長正——對制度反感,對權威不耐。

高中還沒畢業,他便主動要求入營。

那時候,何勿棄沒有再阻止。

第二節 新部門成立

1982 年,何長聲退伍。

那一年,家族結構已悄然改變。長子、次子皆已成家,各自有了孩子,對父親的事業態度不同——有人想穩守,有人想另闢方向,卻都已不再衝撞。

只有長聲,像還在尋找位置。

他不願再回到單純配音的角色,而是開始接觸外國廣告代理商、電視台窗口。他英文流利,來自父親的英文系工作教導,談吐靈活卻是天生好手,能在飯局上遊走於不同立場之間。他比父親更懂市場,也更懂如何「包裝聲音」。

很快,他主導成立了新部門——
電視、電視廣告與 VHS 伴音帶製作部。

那是錄音產業的另一條線。

廣告節奏快、利潤高;錄影帶開始進入家庭,伴音、翻譯與重製需求暴增。短短幾年內,這個部門的收入,竟超過了傳統電影配音。

有人私下說:「晨鳥未來,是三少爺的。」

何勿棄聽見這些話時,只是沉默。

他既欣慰,又隱隱不安。


第三節 繼母控資金流

真正掌控資金流向的,卻不是任何一個兒子。

而是繼母。

她接手家務後,對錢有近乎本能的敏感。她不太過問錄音技術,也不插手部門運作,卻牢牢握住盈餘。她相信,聲音會過時,設備會折舊,只有土地不會背叛人。

於是,每一年,她都把營利投入房地產。

五年之間,她在木柵、林森南路、五條通、羅斯福路一段,陸續買下十棟住宅;又購入一處 一百二十坪 的總公司空間,設置錄音室與營業大廳。

那是一種無聲的佈局。

公司看似仍在擴張,實則已慢慢被分成三塊——
三個兒子,各自負責一個部門,各自承擔盈虧。

表面是信任,實際上,是界線。

兄弟之間,開始有了距離。


第四節 家庭被事業與時代推著走

何長聲並非沒有察覺。

他知道自己部門賺錢最多,卻也最容易被質疑浮誇;知道繼母不完全信任他,也知道父親在他與其他兒子之間,刻意保持平衡。

有時夜深,他會一個人留在錄音室,對著空麥克風試音。

那裡沒有掌聲,沒有溺愛,只有回音。

他忽然明白,大哥的倔強、父親的沉默,其實來自同一個地方——在一個被事業與時代推著走的家族裡,沒有人真正學會如何彼此靠近。

晨鳥仍在運轉,聲音仍被製作、被販售、被保存。

可在那層層疊疊的錄音帶之下,每一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失聲。

而那,也許才是這個家族最真實的配音。(以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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