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遠征的開端滇緬邊境的群山在晨霧裡起伏,像層層堆疊的陰影。何勿棄第一次看見那片山巒,是搭乘軍用卡車離開昆明後的第三天。車輪碾過石礫路,塵土與潮氣一同湧入鼻腔,他忽然明白自己已真正走出書本,走入戰史裡。幾年前,中國遠征軍初次入緬,在日軍閃擊與補給斷絕中倉促撤退,緬甸淪陷,英軍退入印度,中國部隊也有一部分被迫穿過叢林,狼狽進入異國整編。那之後,滇緬公路被切斷,中國西南僅剩「駝峰航線」以飛機翻越喜馬拉雅險峰,勉力維持抗戰的呼吸。
如今,戰局悄然轉向。美軍進入印度,與英軍共同整建基地,組成中緬印戰區;中國駐印軍在蘭姆伽、雷多等地接受重新訓練與美式裝備,準備第二次入緬雪恥。 勿棄正是隨同一批新調來的翻譯人員,自雲南西行,投入這場跨越三國的反攻。抵達印度雷多基地那天,天色陰沉,營區裡滿是陌生的口音。
英軍的帳篷與美軍的卡車錯落,旗幟在潮濕風中半捲半展。他被分派到中美顧問團的翻譯室,在一台老舊打字機與一張折疊桌之間安頓了自己的位置和筆。他想:這一回,他所譯的不只是語言,而是國運。夜裡,他在簡陋營房外仰望印度的星空。遠征軍的腳步曾在緬北泥濘中退卻,如今又要從同一片叢林殺回去,打通那條通往昆明與內地的大動脈——中印公路,亦即史迪威公路,從雷多出發,穿越緬甸密支那,最終接上滇緬公路,直抵雲南。
這些名字對他而言,既是地理,也是命運的拼圖。他在日記上寫下:「若歷史是一條路,那麼我們正用血與汗,把它從斷處重新接上。」
第二節
叢林裡的聯軍半年之內,雷多基地彷彿長出一座鐵皮城市。補給車、油桶、木箱與炮彈堆積如山,來自美國的機械與建材在雨季中閃著黯淡的光。中國駐印軍在此穿上新發的軍服,學習使用陌生的步槍與火炮;英軍軍官用略顯艱澀的口音大聲下令,美軍教官則在操場上吹著口哨,示範戰術動作。
勿棄在翻譯室裡,來回穿梭於中文命令與英文講稿之間。他一面將「Ledo Road」譯作「中印公路」,一面在心中默念「滇緬公路」「怒江」「密支那」這些曾在報紙上出現,如今將成為他眼前實景的地名鎮鎮春季,聯軍反攻的號角終於吹響。中國駐印軍由印緬邊境東進,負責清除前路日軍據點;同時,中國遠征軍自滇西渡過怒江,向緬北推進。
指揮部的大地圖上,紅色與藍色的小旗每日挪動,像棋局裡命懸一線的子。勿棄被派往前線通訊指揮所,背著無線電與詞彙筆記本,在雨林泥濘中與隊伍一同前行。叢林裡濕熱難當,蚊蟲與瘴氣糾纏著每個夜晚。某次急行軍中,他看見一整隊工兵在泥地裡鏟土、鋪路,那是為了讓後方的卡車得以跟上戰線——中印公路邊打邊修,部隊打到哪裡,修路人就跟到哪裡。
有個美軍工程兵笑著對他說:「We are paving the way for you.」
他喘著氣回道:「也是為了讓我的國家再呼吸一次。」炮火照亮夜空時,他蹲在坑道裡,耳邊是混雜的語言——中國軍官的命令聲、英軍的短促口令、美軍無線電裡的坐標數字。那一刻,他深刻感到,戰場不是哪一國的故事,而是所有人被迫共享的一段命運。
第三節
打通生命線1945 年 1 月,雨季尚未完全退去,山道濕滑,霧氣籠罩。有一天,通訊所忽然忙亂起來,各種電文急促進出。勿棄被叫到指揮帳篷,翻譯一份最新戰報——中國駐印軍與滇西遠征軍在緬甸芒友會師,中印公路與滇緬公路正式接通。帳篷裡的燈光昏黃,地圖上的線條像被拉直的一口長嘆。指揮官指著那個會師的標記,低聲說:「從雷多到昆明,一條路終於打通了。」 數百輛載滿物資的卡車,隨後從緬甸開入雲南,標誌著這條「抗日生命線」全面貫通,徹底粉碎日軍對中國陸路的封鎖,之後更源源不絕輸送數萬噸援華物資,包含武器、糧食與醫療器材。
那一夜,營地裡難得安靜。有人默默在地圖前敬禮,有人只是坐在泥地上抽煙。勿棄走出指揮所,抬頭看見遠方有車燈如緩慢的星河移動。他忽然想到多年前的滇緬公路,想到許多無名司機與工人在那條路上長眠,如今新路與舊路相接,他們的亡魂也仿佛在暗處簇擁。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有些人在路未成時就已倒下,所以每一寸鋪好的路面都是一場無言的祭。」
春天推移,滇西與緬北的戰事漸入尾聲。資料顯示,中國駐印軍第二次入緬作戰,殲滅大量日軍,收復緬北大片領土;滇西遠征軍也在山地激戰中付出慘烈傷亡,解放滇西失地。 勿棄在一份統計表上看到密密麻麻的數字,卻突然發現自己無法為它們找出足夠的詞語──這些數字背後都是臉孔,而他再也無從翻譯這些臉孔的故事。

第四節
八月的光與灰1945 年的夏季,比往年更悶熱。駝峰航線上的運輸機依然穿梭雲間,載運著最後一批補給與文件。 勿棄此時已調往後方的加爾各答,負責整理對日情報與戰後預備文件。日子在打字、翻譯、校對中流過,戰場似乎離他愈來愈遠,卻又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耳畔。
8 月 6 日的午後,電台傳來令所有人屏息的消息:美軍在日本本土城市廣島投下了一枚代號為「小男孩」的原子彈,一座城市在瞬間被烈焰與衝擊波撕裂。 幾日後,又傳來第二則簡報——長崎也遭受同樣命運。打字機的聲音在那瞬間戛然而止。理查盯著電文,喃喃道:「The war may be over soon.」 英軍軍官艾倫沉默很久,才低聲說:「也許不只是戰爭,一整個時代都被炸開了一道裂縫。」
勿棄讀著那串冰冷的英文與數字,胸口卻像被灼燒。他知道,從緬北叢林到中國大後方,無數人日日夜夜在泥土與血水中掙扎,只為一步步逼近這場戰爭的終點。而如今,終點以兩道難以直視的光出現。這光既像勝利的閃電,又像為所有死者開啟的巨大坑洞。8 月 15 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接受早先中美英等國發表的《開羅宣言》條款,亞洲戰場的硝煙終於被宣告吹散。
電台裡反覆播送「Victory」「Surrender」等字眼,營地裡有人歡呼,也有人只是默默坐下,望著地面發呆。夜裡,勿棄獨自走出營房。印度的夜空罩著淡灰色的雲,星光被遮蔽。他在黑暗中想像那兩座城市的廢墟——那些從未謀面的人,那些不會說中文、也未曾讀過中國書本的人,此刻與他一起成為這場戰爭的代價。他在日記最後一頁寫道:「戰爭結束了,但被燒盡的不是戰爭本身,而是人心的一部分。未來的筆,恐怕必須先為這份空洞作記。」
第五節
歸來與新篇冬意漸近時,他終於踏上返鄉的軍機。從印度到雲南,飛機掠過昔日駝峰航線的部分天空。 他透過小小的舷窗俯視雲海,彷彿能看見那些失事飛機的殘骸與無數未歸的靈魂在雲層間迴旋。昆明再次出現在視野裡時,滇池依舊泛著黯藍水光,城中卻多了幾分戰後的喧囂與破敗。西南聯大校園被戰火與歲月磨蝕,卻仍傳來稀落的讀書聲。
勿棄走在熟悉的校道上,竹影搖曳,牆上還殘留著多年前防空演習時張貼的標語。他的腳步比從前沉重,背上的行囊裡不再只有書本,還有厚厚一疊電報副本與翻譯草稿。教授們的頭髮都白了些。有人迎上前來,握住他的手,輕聲問:「看見世界了?」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見的不是世界,是世界被撕裂的樣子。」不久,報紙上開始大篇幅刊載「台灣光復」的消息——根據戰後安排與開羅宣言精神,中華民國派出代表赴台北公會堂接受日軍投降,接管原由日本帝國統治的台灣與澎湖,宣告日治時代終結。
校園裡,一位來自台灣的同學拿著號外,眼眶泛紅地說:「以後,地圖上那塊島,又可以正大光明寫上中國的名字了。」勿棄看著那張薄薄的報紙,想到駁雜的國際條文、戰後安排與未竟的爭議,卻終究只是輕輕說:「至少,為這段苦難寫下的人,知道自己不是白等。」夜深,他回到那張久別的書桌。窗外的風又開始翻動紙頁,仿佛年少時在圖書館外讀莎士比亞的日子從未走遠,只是被戰爭插入了一段漫長的插曲。他提筆,在紙上寫下新一章的題目——《浮聲若夢》。「這些年來,我們以青春換來沉默,以鮮血換來一紙投降書。
然而唯有記錄,能使逝者不再只是數字,使被炸開的時代找到縫合的針線。
「若未來有人翻開這一頁,願他們知道:我們不是為了勝利而活,而是為了不再重蹈這樣的夢魘而書寫。」他停筆,忽然聽見窗外有鳥鳴輕響。那聲音不再只是戰前校園裡的閒適,而像某種於灰燼中重生的呼喚。何勿棄知道,自己的戰場已經換了形式。此後,他將不再拿槍,而是拿筆——在戰爭熄滅之處,繼續為這個世界寫下尚未說完的故事。(以下空白)。